昨天去看我姑姑，八十五了，一个人住在老家属院的四楼，进门她头一句话是，你们都忙，往后别一趟一趟跑了，坐了没半个钟头就撵我走，我下楼的时候心里发沉，脑子里冒出一句狠话，人老了，真是让人嫌弃。 姑姑的日子是一笔账，早上五点醒，躺着听收音机，戏曲频道，音量拧得很小，六点半起来熬粥，小米的，得熬四十分钟，火大了糊底，火小了不稠，一天两顿，中午必是面条，煮得烂烂的，牙口不行了，晚饭常常是中午剩的半碗，热一遍再热一遍，药分三格摆在小盒里，早中晚各一格，盒盖上拿红笔写着大字，电视从下午开到夜里，她不看，图屋里有个响，晴天把被子抱下楼晒，四点前准收回来，楼下一共七十二级台阶，她一周下一次，扶着栏杆一级一级挪，门背后挂着日历，上头有字。 表哥表姐不是不管她，表哥在深圳带孙子，走不开，视频每周日晚上八点打过来，一分钟都不差，姑姑提前十分钟就坐在沙发上等，表姐腰不好，爬不了四楼，一个月来两回，站在楼道口喊两声，说菜挂门把手上了，把菜挂好就走，钱哥姐俩按月打，从没晚过一天，姑姑替哥姐俩说话，说孩子们难，谁的日子不是一脑门子官司，姑姑越这么说，我心里越不是滋味。 临走我上了一趟卫生间，出来路过门后，顺手翻开那本日历，就站着看住了，三月里一笔一笔记着，小峰来电话，二丫送了排骨，社区小刘来量血压，顺手换了灯泡，四月的字写得更密，连楼下谁家婚事随了礼都记着，我这趟去，她也记了一行，字歪歪扭扭，下笔很重，她嘴上撵我走，本子上一天没落下，日历翻过去的日子，张张都有人影。 我下楼一路琢磨，老人说别来了，不是嫌你来得勤，是怕自己成了你的负担，怕你爬四楼累，怕耽误你加班，嫌弃这俩字，多半是她先替儿女说出口的，这是老人给自己找的台阶，真被嫌弃的老人，日历上不会一年一年都有字，那本日历我翻了两页，比什么心里话都实诚。 我在楼下超市停了一步，又拐回去把三件事办了，手机字体给她调到最大，视频通话置了顶，跟她说好每周三晚上八点视频，比表哥那通早两天，让她周三也有个盼头，走的时候她送到楼道口，扶着栏杆说，下礼拜三，我等着。 人都会老，今天怎么对老人，明天孩子就怎么对我们，多打一个电话，多爬一趟四楼，老人等着的那点念想，别让它落空，这事，值当。 特别